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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吉拉·卡特:3分波德莱尔、2分纳博科夫、5分大麻

2016-11-22 13:29:41

在二十世纪的西方作家里,像安吉拉·卡特这样的,能把小说变成一种迷幻狂欢式魅惑文体的天才,实不多见。无论是小说观念与技艺,还是精神气质,她都像个沉湎魔法的女巫。只是千万不要像那些职业批评家那样,愚蠢地给她套上什么“魔幻现实主义”、“女权主义”之类的帽子,因为这些正是她本人非常鄙视的跟小说毫无关系的标签。要是我们把她的小说比喻为某种意义上的叙事装置,那么在很大程度上它们从一开始就预设了反归类的机关与陷阱,足以让那些想当然的标签党有来无回。

在看《影舞》和《新夏娃的激情》的过程中,我就一直在琢磨安吉拉·卡特的小说观与写作方式。当我把后者读到一半时,就忽然意识到,她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写作意味着什么,这是她永远不会厌倦的牵线玩偶游戏,这是她的女巫魔法实验室里形状各异的容器与试剂的催化共谋,这里没有悲剧也没有喜剧,有的是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化学反应,以及她的比喻控在黑暗中爆发如烟花,它们的光芒一阵阵短促地照耀着容器里的那些破坏狂、残存者与死者。

她是三分波德莱尔、两分纳博科夫以及五分大麻的杂合体——她的世界观是波德莱尔式的,一切丑恶、粗俗、肮脏、贪婪、暴力、色情的事物都能被她转化为奇丽的叙事;她的文体观是纳博科夫式的,非常讲究整体结构、叙事节奏,尤其是行文的精炼、各种戏仿与戏谑;而她那超凡的想象力与近乎癫狂的比喻癖,则像大麻作用的效果。当你被她那令人震惊的“恶之花”气息冲击得近乎窒息时,不时也会忽然被纳博科夫式戏谑文风拉入刹那清醒,但随即又会被那让人眼花缭乱的比喻与联想的阵阵烟花卷入目瞪口呆的迷幻。

如果说,早在处女作《影舞》里,安吉拉·卡特的文体风格就已然清晰呈现,那么在其成熟期小说《新夏娃的激情》里,这种风格则发展到仿佛要强劲爆表的地步。说实话,读完它们,你很可能会像我一样,边说着“妖孽”,边赞叹,然后又会陷入某种令人费解的迷思——内容是如此的“重口味”,行文又是如此的诡异多姿、如此散发着某种“邪恶”的魅惑力,其中还会不时溢出莫名的诗意……放下书之后,又会让你觉得那个刚刚关闭的小说世界,竟忽然变成虚无渺茫的存在,像噩梦在电闪雷鸣中初醒时一切化为乌有的空白天地……甚至会让你觉得,此时此刻安吉拉·卡特正像个幽灵似的若无其事地站在不远处,以微冷的眼神打量着你那矛盾复杂而又尴尬的表情。

实际上,在《影舞》中二十几岁的安吉拉·卡特就已露出某种“女巫游戏小说”的倾向。这里所说的“游戏”,并非指轻率随意,而是指她像个女巫那样,执著于魔法以及营造噩梦迷幻般的存在。对她来说,基本故事只不过是个游戏框架,而那些纷繁多变的比喻与想象则像点缀其间的诡异饰物,至于那些人物,则更像一些被置于这样的空间深处的牵线人偶,她随手牵动他们/她们,做出种种姿态甚至神情,发生某种关系,然而,他们/她们并非毫无生机的存在,而是鲜活的、夸张的极端存在。残酷的故事就像悬在人物/读者头上的利刃,你不知道它们会不会落下,但它们的气息始终弥漫在空气里,让人焦躁不安、压抑紧张,但也正是在这样的情境里,你才能充分体会到安吉拉·卡特式那种异常诡异的叙事魅力,以及作者自嗨其中的写作乐趣。

有意思的是,她笔下的人物经常都是成对制造的。有以主奴关系成对的,比如在《影舞》里,脆弱敏感的胆小鬼莫里斯就总是喜欢跟胆大妄为冷漠无情的玩家蜂鹰为伍并甘当走卒。他追随着这个令他时常恐慌而又莫名迷恋的家伙,成为在破坏欲与负罪感之间不断摇摆的罪恶见证者和帮凶,也承受了恶的后果和人的痛苦,永无释怀的机会。而他跟妻子埃德娜也是一种主奴关系,但跟蜂鹰与吉丝莲(那个先被他破相后又被他掐死的姑娘)之间的那种极端化主奴关系,甚至也比不上蜂鹰与艾米莉的那种相对平稳得多的主奴关系。

在《新夏娃的激情》里,这种主奴关系则更为复杂化,既有“我”与蕾拉、与零、与特丽斯岱莎之间的,也有零与特丽斯岱莎、与那沙漠王国中的七个妻子之间的。还有以同情关系结成对的,其中最突出的是母爱治愈式的,比如《影舞》里的艾米莉与莫里斯之间、埃德娜与亨利·格拉斯。而在《新夏娃的激情》里,最典型的就是“我”被强行变性为夏娃之后重逢蕾拉时形成的那种同情关系对。

安吉拉·卡特就像隐身操纵着人物的女巫师,让他们在不同的结对背景下如同牵线人偶一般演绎出不同的精神状态和叙事关系。这样说起来有点像是一种批评,似乎我想说的是安吉拉·卡特笔下人物不够生动真实。当然不是。因为她所追求的小说效果,恰恰并非传统“现实主义”小说意义上的“真实”,而是深陷于虚无的痛感与追寻绝望的快感之间的那种“真实”。

她笔下的世界总是异常冷漠、极度混乱、无比肮脏的,充斥着残酷暴力、无情纵欲和迷幻意味的,而她的人物则时常处于某种极端反常的状态里,被狂妄、绝望、癫狂、焦躁、莫名的破坏欲与虚无感所裹挟着。看得出,她丝毫都不关注什么现实意义,而只关注叙事效果——每对人物之间的种种化学反应是否足够强烈。他们都是她魔法瓶里的实验品,她不时添加着各种试剂,以期化学反应来得更猛烈些,直到他们一个个爆裂、甚至化为乌有。

她笔下的那些人物不是近乎盲目地寻求着毁灭或被毁灭,就是漫无目的地逃离。如果说在处女作《影舞》中所呈现的一切已足够令人触目心惊,但大体上仍处于可理解的范畴内,那么在《新夏娃的激情》里,则是完全超乎想象得让人不由自主陷入各种费解的震撼力冲击波里的。如果说在《影舞》中,要呈现的是那种主奴关系的系列惨剧,那么在《新夏娃的激情》中要展现的,则更近乎于彻底颠覆两性关系常态的互毁模式。要是读者在脑海里还在萦绕着《影舞》所营造的一层层充斥着癫狂与噩梦感的情境与震惊体验,并下意识地思索着反常人群的悲惨情境时就打开《新夏娃的激情》,就会立即陷入目瞪口呆的状态——且不说暴乱中的纽约是多么的混乱肮脏、巨鼠横行、随时可能发生无情杀戮等重口味场面会让人脑袋如何短路般嗡嗡作响,单是男主人公在抛弃被流产重创的女伴蕾拉逃到加州沙漠里,却意外地被那个诡异得近乎神话的女性团体所俘获,并被四个乳房的黑女神阉割变性为新夏娃的情节,就会让读者陷入完全不知所措的状态。

除非我们把这一切视为过度吸食大麻后所产生的幻觉状态下才会有的情节,否则的话实在无从理解这一切究竟为什么会如此惊悚地发生。但可以肯定的是,安吉拉·卡特的整个写作过程都是异常冷静、高度受控的,她用种种戏谑、近乎游戏与充满诗意的华丽笔法让读者一次次陷入她精心设置的不可思议的叙事高潮。

合上书,你不免要想,她所写下的这一切,意味着什么?那些充满绝望与虚无感的,从精神上的残缺变异到肉身上的残缺变异的人物,是否象征着人类的现在与未来的无法逃脱的必然状态呢?这位天才的女作家以其酷炫的笔法、非凡的想象、若无其事的戏谑和让人眼花缭乱的比喻联想所营造的那个诡异而又残酷的世界,除了赋予小说这门古老的艺术以令人惊叹的新面貌,除了展现其女巫或魔法师般的叙事魅力之外,还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启示?在其酣畅淋漓的写作过程中,我们除了能体会到种种癫狂与迷幻的状态,还能体会到些别的什么?所有这一切疑问,就算我们有勇气再次打开她的书,耐心细读一遍甚至几遍,也不大可能找到什么答案。

或许,正像我们前面提到的波德莱尔与纳博科夫这两位可能对她有着重要影响的前辈那样,她真正关心的,只是写作的艺术。她始终都享受着它的狂热状态及其所带来的一切,并愿意为此毫无保留地倾注一切,可以想象的是,与其强悍的创作力相对应的,是生命力的严重消耗,这或许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只活了五十一岁。

□赵松(作家)

编辑:小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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