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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导演岩井俊二:比起青春,我更关心广阔人生

2016-11-23 17:12:15

距离他身兼小说原作、编剧、导演和剪辑于一身的《情书》上映、在亚洲大热已经过去了21年。眼前的岩井依然是青年才俊的样子,这个在中国、韩国等地被视为“日本青春电影标志性人物”、“小清新教父”的人,似乎一直住在青春里。但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他却说,“比起青春,我已经更关心广阔的人生”。尤其是在他的新作《瑞普·凡·温克尔的新娘》中,这种感受更加强烈。

岩井俊二一共有五部作品在本届东京国际电影节上展映,分别是《烟花》(1993)、《情书》(1995)、《燕尾蝶》(1996)、《吸血鬼》(2011)和《瑞普·凡·温克尔的新娘》(2016,以下简称《新娘》),其中新片是最受关注的一部。

《新娘》导演版长达三个小时,在影像上保持了岩井细腻唯美的风格,叙事上带着黑色幽默和荒诞,整体透着强烈的社会意识。电影的主人公是23岁的中学代课女教师皆川七海,她习惯通过社交媒体向“万事屋”(代理解决一切问题的中介)寻求帮助。后者一边帮亲友寥寥的七海找到了出席婚礼的“假亲友”,成功操办了婚礼,一边却又接受七海婆婆的委托,捏造七海出轨的证据,致使她被逐出家门,继而令她陷入另一场骗局。在整部剧中,七海一度命悬一线而似乎又收获了真情。

这样一群看似不可思议的人物和看似荒诞的故事,其实都取自于岩井自己身边的生活。“在网上相亲结婚的是我的朋友,代理出席婚礼的兼职人员是我在居酒屋遇到的,分手中介也是从我身边听来的事,觉得很受冲击。”他解释说。

该片今年3月在亚洲地区上映以后获得高度评价,有影评称其为岩井迄今的集大成之作;还有分析认为,软弱而又坚强的女主角是3·11大地震以后的日本人隐忍生存的一个隐喻。故事的背景中因少子化而岌岌可危的教师饭碗,对现实无能为力而依赖网络的年轻人,因人际关系日益疏远而不得不雇“假亲友”出席婚葬礼的无奈,都是日本社会的写照。

除了“女主角并非象征日本人”, 岩井对于上述解读不置可否。他表示,该片的创作初衷确实与3·11大地震和福岛核事故有关——经历了那场日本从未有过的巨大灾难之后,近年一直在海外活跃的他突然觉得应该将目光投向故土。

“大地震以后,日本人一直背负着不安,从市民层面,一度团结在‘羁绊’类似的口号之下,但后来掌权者的欺骗或敷衍令很多人都很沮丧。核泄漏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之后不知何时又会发生大地震,不能总想着这些生活,但只要想起来就会不安,这导致整个日本都充满闭塞感。”岩井说,他不断地思考着出路到底在哪里?于是便拍摄了这部电影。

谈到影片刻画的人物,岩井坦承自己在创作电影时脑海中经常出现的一个主题:什么是所谓正确的人和错误的人。“这是很难的问题。我们现在生活在东京这样一个发达、便利的城市,但不知为何却觉得内心有缺失感,我会想这是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大都市里有各种各样的人都在努力要生活下去,虽然努力要做到正确,但最终却失败或者堕落了,那就是错了吗?”他时常这样反问自己。

至于如何划定正确和不正确这条线,岩井表示这非常难。“这部片子里刻画了骗子等角色,也不能简单说她们是坏人,她们也是跟我们呼吸着一样的空气,生活在一片天空下,挖掘这样的人的内心,刻画他们是怎样生出的这样的念头,是我想做的一件事。”

谈起本次电影节期间展映的他的另外几部作品,岩井表示,讲述小学生青涩感情的《烟火》一度是他最满意的作品,觉得好像没有哪个地方还应该修改;《情书》的剧本创作和拍摄都是在短时间内赶出来的,却意外在中国、韩国等亚洲地区大受好评,“这让我感到成为交流桥梁或许是电影赋予我的一项使命”。

熟悉岩井的人都知道他的中国情缘。从《燕尾蝶》开始,他的作品中频繁出现中国人形象和中国元素。“我母亲出生在中国,小时候经常听母亲讲起与中国有关的事情,如中国邻居送的炸年糕非常美味等等。此外,鲁迅先生曾在我的故乡仙台留学,他的事迹在仙台广泛流传,这些都让我一直对中国感到亲近。”岩井解释说。在拍摄《燕尾蝶》时,岩井还曾学习中文,后来在《花与爱丽丝》中派上了用场——片中用中文说出的“我爱你”就是他的主意。

谈到近年与中国电影界的合作,岩井表示,中国电影市场很大,现在有很多合作机会。他还透露,目前与中国有两部合作影片正在筹划中,其中一部为青春片。

对于自己被贴上“青春电影导演”的标签,岩井笑而不语。他承认,在亚洲国家给观众留下最深印象的可能仍然是《情书》。这部由他自编自导的纯爱电影讲述了一段感人的青春爱情故事:渡边博子参加未婚夫藤井树的葬礼,在很巧合的情况下看到他初中毕业纪念册。她按照纪念册里过去的地址给藤井树寄了一封原以为不可能得到回复的信。但惊奇的是竟然在几天之后收到了藤井树的回信。于是开始了她寻找谜底的一段经历。

回顾这部让他走向世界的旧作,岩井说,在他心里,《情书》的一个关键词是英国作家王尔德的著名童话《快乐王子》。

“如果说渡边博子是王子,女藤井树就是燕子,最开始是以一种开玩笑的心情回信,应博子的要求去搜寻记忆,就好像燕子替王子去完成他的心愿,渐渐她发现男藤井树已经去世,结果已无法逆转。没有一定要做的计划,怀着似是而非的心情去做,当自己注意到的时候,已经不可回头。”岩井说自己很喜欢这种无法言说的因缘,而这也正是他拍《情书》想要表达的东西。

在《情书》之后,岩井俊二不时会有一部新的青春电影上映,如2001年的《关于莉莉周的一切》、2004年的《花与爱丽丝》等。“青春这个主题不管是在电影,还是在漫画、小说这些体裁中都是非常吸引人的。我觉得是由于大家都有相同的经历。不管是谁,青春都是人生的必经之路,从这个角度来说,可以引起大家的共鸣。”

但显然他并不满足于“青春片导演”的定位。事实上,在《情书》上映次年面世的《PiCNiC》和《燕尾蝶》已经充分体现出他对社会的批判和观察。

“拍摄《PiCNiC》时,我觉得日本就像一个医院一样的国家,衣食住都不用操心,各种服务自动上门,但却缺乏对于活着这件事来说最重要的某种东西。所以我试着写了一个从医院逃出来的故事,又在《燕尾蝶》中刻画在日移民的粗犷而有生命力的生活。移民群体是我一直关注的对象,那些离开自己国家,在不熟悉的地方生活的这么一群人,有很多痛苦和艰难,但他们是勇于闯荡的。如何打破闭塞,如何获得自由的思考一直持续到今年的这部《新娘》。”

这种害怕闭塞、赞成闯荡和尝试的观念也指导着他本人的创作。

在突破体裁上,他一直坚持创作小说,操刀电影主题曲和插曲的作词作曲,还尝试过拍动漫电影。当记者问及他最享受哪个身份,哪个最有挑战性时,岩井拿起记者带去的另一本他的绘本随笔集《垃圾桶电影院》,微扬起嘴角:“我一直希望出一本专门的漫画集。高中时我就是美术社团成员,大学时就读教育学科(横滨国立大学教育学科)念的也是美术方向。”这大概是被称为“岩井美学”的他的影像风格的起点。

“那时我真的画了很多呢。”他一页页翻看手中的旧作。《垃圾桶电影院》是在《情书》大热之后的1996年到1997年岩井在杂志连载刊发的随笔的集结单行本,讲述从小到大令他印象深刻的电影,并刊载了他的多幅手绘漫画。他给小津安二郎的《父亲在世时》(1942,日本)配上各种图框,分析小津对画面人物头像的大小和位置的安排,对和式房间的呈现技巧;给《天堂电影院》(1988,意大利)配上散架的自行车;用水粉勾画《梦孩》(1985,英国)的男女主角……

而意外的是,除了上述几部,其余几乎都是惊悚片和社会悲剧题材,从托德·布朗宁的《吸血鬼》(1931,美国)、到刘易斯·迈尔斯通的《人间之鼠》(1937,美国)、乔纳森·戴米的《沉默的羔羊》(1991,美国)等,配图有黑衣蓝脸的吸血鬼,被封条粘住嘴、塞进空心树墩的人……《沉默的羔羊》文后是一幅横跨两个页面的半身肖像,一个面露狰狞笑容、嘴角流血的男人,题字为 “希望坏人只在电影里出现” ……

岩井一页页地翻阅这本旧作,目光停在最后一页的插画上——一个剃平头、穿中学生制服的小男孩,旁边画着一个旁白框,写着“那是我的梦想”。(本报记者发自东京)

编辑:小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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